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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话连篇】西西弗斯神话之解读
发布时间:2016/4/8 8:51:33   阅读数: 12704

前言

    西西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被众神所惩罚的人。他凭借自己的狡猾机智戏耍众神,最后获得的惩罚便是:他必须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然而就在快要到达山顶之际,巨石会不可阻挡地从他手中滑落,滚回山下,西西弗斯必须从头开始,就这样无休止地循环下去。

    这虽是一个情节简单的神话故事,但可以展开三个层次的解读。


1

    在第一重解读中,关注的是西西弗斯把巨石推上山顶的艰难过程,从这可以捕捉到的神话隐喻是西西弗斯的抗争精神。众神用这种方式惩罚西西弗斯当然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理,他们想让西西弗斯体会到被戏弄、直至绝望的感觉。所以,西西弗斯最好的反抗就是无视戏弄并且充满希望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也就是持之以恒地把巨石推上山顶。这种做法是对众神最直接的反抗。


2

    在第二重解读中,关注的是西西弗斯眼看巨石从山顶滚落却无法阻止的过程,从这捕捉到的神话隐喻是西西弗斯命运的荒谬性。荒谬性涉及到的是人与命运之间的不可调和性,或者更为准确的说,是关于生存的二律背反。站在人的角度,一个人以怀有自由意志的姿态生存下去,它的生存意义必然基于一个基本的事实,那就是他的所思所想和所作所为能够对现状有所改变,或者免于被现状改变,即他是有可能自由的。然而,命运的复杂性和无限性却彻底摧毁了这一个基本的事实,戳穿了“人是自由的”这一谎言,从而让人的生存变成没有根基、没有意义的黄粱一梦。这就是加缪所说的“荒谬”。

    西西弗斯面临着的就是命运的荒谬性,这种荒谬性在巨石从山顶滚落的那个过程显得更为刺眼。西西弗斯无时不刻推动着巨石,他的生存就靠推动巨石这项工作支撑起来,然而不断滚落的巨石却又无时不刻地在否定他生存的意义,赤裸裸地告诉他:你努力所做的一切都将徒劳无功。这样的荒谬性是西西弗斯无可摆脱的,也是每一个生存着的个体都无法摆脱的:固然,生存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改变的可能性,这是意义的源头;但是不要忘记,生存也意味着混乱,意味着改变的不可能性,这是意义的坟墓。源头和坟墓,看似不可共存的两种事物,居然共同充实起了“生存”这样一个最基本的概念。这难道不是足以令人惊愕的至大的奇迹吗?难道不是足以令人恶心的至大的荒谬吗?而西西弗斯神话所说的,就包含着这样的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摆脱的荒谬。


3

    在第三重解读中,关注的是西西弗斯从山顶走下,重新回到起点推动巨石的过程,这捕捉到的神话隐喻是西西弗斯对命运荒谬性的打破,也是西西弗斯更为深刻而彻底的反抗。诚然,荒谬是无法摆脱的,但是并非是不可超越的、不可打破的。面对荒谬,西西弗斯选择了把生存的意义维系在了推动巨石这一行动上,而不是维系在巨石到达山顶这一不可实现的客观状态上。于是,巨石的滚落并没有危及西西弗斯的自由,也没有摧毁他生存的意义。所以,西西弗斯在看着巨石一次次滚落之后,得以坦然地走下山坡,回到最初的起点,重新进行着自由的工作,消解了众神对他的惩罚。

    把关乎生存的最核心的自由和最基本的意义,置于自己的觉悟、决心和行动之中,而不是置于命运的随机安排中,这就是西西弗斯摆脱荒谬性的方法。如此看来,常人所鄙夷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无用行为,在此处也得到了正名:它本身不再是荒谬的,它反而是打破荒谬的必由之路。正如加缪在《西西弗斯的神话》中所说的那样:“荒谬的人知道,他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在这微妙的时刻,人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之中,西西弗斯回身走向巨石,他静观这一系列没有关联而又变成他自己命运的行动,他的命运是他自己创造的。”

 

    以上对于西西弗斯神话的三重解读,完全可以并行不悖,它们的并存也恰恰反映了神话隐喻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只不过,三重解读之间存在着递进关系,正如三重解读所各自对应的神话故事情节也存在着递进关系一样。当对西西弗斯神话的探讨,如层层剥笋一般深入到第三重解读时,神话对人们普遍生存体验的关照就得到了彻底的实现。

    西西弗斯神话的隐喻不仅仅投射在个人的生存问题上,也投射在人类历史问题上。人类历史提供了两个各自成立却又互相矛盾的命题:第一个命题是,人类社会曲折却持续地朝着进步的方向前进;第二个命题是,人类被奴役和被践踏的悲惨状态没有改变也无法想象如何改变。这两个命题都有无数的历史事实作为支撑,但是它们彼此却又是相互矛盾的。试想,如果人类在整体上保持着进步的趋势,那么为什么悲惨状态却无法彻底缓解呢?换言之,为什么随着制度的改进、知识的积累和物质的丰富,人类的幸福感和自尊感却在时起时落而不是在持续提升呢?

    上述人类历史的二律背反,其实就蕴涵着从西西弗斯神话中折射出的荒谬性,或者说悲剧性:人类看似在昼夜不息地向上推动巨石,可是每次巨石到达一定高度后却又无可抗拒地滚落。那么人类如何逃离如此荒谬的宿命呢?参照西西弗斯在荒谬面前的抉择,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答案:于无边的黑暗和杀戮之中,寻找光明和希望之所在,并在此过程中享受着不竭的生机和满足,人类的文明之花就是如此绽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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